热浪与机油味在宽阔的砖石厂房内弥漫。

沉重的铸铁飞轮在气缸的往复推拉下，越转越急，带动连杆发出极有节奏的金属交击声。

朱高炽坐在地上，揉着圆滚滚的肚子，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团喷吐白汽的怪物，嘴唇微颤，“殿下这铁疙瘩，当真能一直转下去？”

朱允熥没有回头，目光冷冽而沉静，“只要炉膛里有煤，锅炉里有水，它就不会停。”

站在一旁的李元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，整个人还在轻微发抖。这不仅是激动的，更是后怕。天知道在过去两个月里，气缸炸裂了多少次，若非皇庄外围被金吾卫严密封锁，光是爆炸的巨响就能引来御史台数十道弹劾奏疏。

“殿下，这台机子额定马力可抵八匹犍牛。”李元喘了两口气，继续禀报，“但耗煤量极大，昼夜不停，需焦炭三千斤，且气缸内壁磨损极快，南洋送来的树胶密封圈，最多撑七日就得换一套。”

朱允熥没有失望。

第一台能稳定做功的蒸汽机，本就不可能一步登天。

能转起来，就是从零到一。后面的每一步，无非是砸银子、砸人才、砸时间。

陶景初则从图纸堆里抬起头，乱发蓬松，眼底满是狂热：“七日够了！若扩大锅炉受热面，再并列两具气缸，以两套连杆分驱左右明轮，这东西便能装上船！逆长江而上不靠风，横渡大海不等季风。若再”

“闭嘴，陶疯子！”李元当场吓得面无人色，一把捂住陶景初的嘴，“你知道两座锅炉有多重吗？龙江船厂的木船经得起这样的震动？第一艘船还没开出去，龙骨就先让你震散了！莫要误导太孙殿下！”

陶景初挣脱开来，梗着脖子道：“木船撑不住，就换粗龙骨！船板不够硬，就在外面包钢板！大明又不是缺铁！”

“你——”李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
看着这二人日常拌嘴，朱允熥嘴角微挑，抬手制止了他们的争执。

“陶景初的方向没错，但步子迈得太大，容易扯着蛋。李元，陶景初，听旨。”

二人神色一凛，扑通跪倒。

“第一步，先造矿区轨道车。”朱允熥竖起一根手指，“在马鞍山铁矿铺三十里直线试验段。不求快，不做复杂弯道，先验证牵引、制动、轮缘与轨道承重。把这台蒸汽机装上双层钢木底盘，能拖五万斤矿石，平稳跑完三十里，孤给你们记正二品功勋，再拨五十万两专项银！”

李元心头猛跳。矿区轨道路线固定，坡度可以提前测量，也不用考虑临时转向。

只要解决锅炉固定、车轮传动与制动，这条路就能走通！这确实是目前技术难度最低的落地法子！

“第二步，造内河蒸汽拖船。”朱允熥竖起第二根手指，视线投向朱高炽，“先不求载人，也不碰外海。造一艘平底拖船，在秦淮河与长江支流试航。等锅炉减重、密封环寿命提升，龙江船厂的新龙骨与防腐钢板全部到位，再造外海明轮舰。五年之内，大明远洋舰队必须摆脱季风。否则船造得再多，也只能在港口里等老天爷发慈悲。”

“至于第三步”朱允熥顿了顿，目光扫向远方的官道，“短途机动四轮车，那是以后的事。气缸没有小型化，高压锅炉和可靠制动没有做出来之前，谁敢拿国库的银子胡乱试造，孤先打断他的腿。”

朱高炽听到这里，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了回去。还好，太孙虽然野心通天，但心里那杆算盘比谁都精明，没打算一口气把国库折腾干。

“臣等领旨！”李元与陶景初齐声重重叩首。

“起来吧。”朱允熥掸了掸衣角的水汽，“另外，给工匠立赏罚格。凡能改进安全阀、提高焦炭燃烧效率、延长密封环寿命，无论他以前是匠户、流民还是罪籍，一律按功赐银、赐田、授官。”

李元连忙躬身，“臣这便去办。”

“还有一条。”朱允熥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，“做学问最怕两件事。一是有功不赏，二是出了错便砍脑袋，逼得所有人不敢试。正常试验出了事故，按章复盘，不罪工匠。若有人隐瞒数据、偷工减料，再从重治罪。”

李元浑身一颤：“臣遵旨！”

朱高炽扶着膝盖晃晃悠悠爬起来，掏出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冷汗，忽地想起另一件事，拱手道：“殿下，矿区轨道若真用上蒸汽机，马鞍山的铁矿产量至少能翻一倍。等北辽、应平两条干线接通，沿线商税怕是要翻上三倍。只是西域那边”

他压低声音，“李景隆手里只有几万人，还分兵守着碎叶。他真能拖住帖木儿三十万大军？”

朱允熥转过身，走出厂房，阳光刺破应天的晨雾，洒在少年太孙清俊帅气的脸上。

“咱们这表哥可不打没把握的仗。”朱允熥轻笑一声，翻身上马，眼神落向西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