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徐济琛和周永年二人闻言,只是苦笑了一下,同时摇了摇头。
“石主任,”周永年接过话,“您说的这条路,我们不是没想过。但现实情况是,没那么简单。”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,说道:“石主任,你应该也听说过,西方有一个组织叫巴统”,专门限制对我们和苏联出口战略物资和高技术。”
石玉山点点头,这个在场的人都知道。
所谓巴统,全称是巴黎统筹委员会,正式名称为“输出管制统筹委员会”。
它于1949年11月在美国主导下于巴黎成立,成员国包括西欧、日本在内的十七个西方阵营的工业强国。
巴统的内核宗旨就是限制成员国向苏联、东欧、中国等社会主义国家出口战略物资、
军事装备与尖端技术,削弱其工业与军事能力。
如果中国成功从巴统成员国进口设备或技术,那么基本上都是人家淘汰下来的旧设备或旧技术,甚至有时候,人家连淘汰下来的技术或设备都禁止出口给你。
周永年继续说道:“我们调研了几家华东地区的机密机械厂,了解到,数控机床,尤其是三轴以上的高精度数控机床,是巴统禁运清单上的重点管制项目。”
石玉山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三轴以上?”赵远航追问了一句。
“对。”周永年点头:“三轴联动,就是机床能在x、y、z三个方向同时运动,这是加工复杂曲面的基本门坎。我们要切的船体外板,每一块都是双曲面,没有三轴联动的能力,根本切不出来。可巴统对中国禁运的,恰恰就是三轴及以上的数控机床。”
他从那遝材料里抽出一张纸,上面抄录着几行手写的文本。
“这是我们通过六机部驻香港代表罗济民同志辗转打听到的。去年,日本东芝公司向苏联出口了四台九轴五联动的大型数控螺旋桨铣床,被巴统发现后,对东芝进行了严厉制裁,日美之间还闹出了一场不小的外交风波。从那以后,巴统对社会主义国家的数控机床出口管制收得更紧了。”
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,手指轻轻点了点。
“我们这种需要加工大型船板的龙门式三轴数控切割机,正好在禁运清单上。不是买不起,是人家不卖。”
会议室里气氛突然变得压抑了一些。
石玉山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也就是说,连花钱买一条路,都走不通?”
“走不通。”周永年回答得很干脆,“而且这几年我们和苏联关系恶化,想从苏联或东欧进口也是阻力重重。”
徐济琛这时候接过了话头:“石主任,其实就算能买到,也不是长久之计。设备会老化,会出故障,需要配件,需要维修。如果什么都依赖进口,到时候人家卡你一下,整个生产线就得停。我们这么大的国家,造船业要真正发展起来,不能把自己的命根子拴在别人的裤腰带上。”
石玉山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。中国的“两弹一星”是怎么搞出来的?
不是买来的,是自己干出来的。造船也是一样。
“所以,”石玉山靠在椅背上,“你们这趟来,不只是为了解决江南厂一个厂的问题,而是为了走出一条自己的路。”
“石主任一语中的。”徐济琛说。
周永年拿出那份调研记录,然后翻到前面几页,继续说道:“石主任,赵老师,我们在来之前,花了几天时间,跑了一圈上海周边跟数控加工有关的单位。不跑不知道,一跑才发现,这个问题,不是江南厂一家的问题,是全国性的问题。”
他翻开第一页。
“上海重型机器厂。他们有一台从东德引进的数控铣床,是七十年代初通过易货贸易换来的。理论上精度能到零点零五毫米,可实际加工一根船用曲轴,误差常常飙到零点三。厂里的总工程师跟我们说,这台床子买回来八年了,精度一直上不去。为什么?因为原厂的后进程参数锁死了,他们不敢动,一改就出bug。
,,“后进程?”赵远航问。
“对。就是计算机算出来的刀路轨迹,翻译成机床能识别的指令代码的那个环节。”
赵远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没有打断。
周永年翻到下一页。
“上海汽轮机厂。他们有一台瑞士进口的五坐标数控铣床,用来加工汽轮机叶片。这台床子精度确实高,可它的后进程是瑞士人写的,里面的内核算法是黑箱,厂里的人只能用它缺省的几个固定参数,稍微复杂一点的曲面就切不了。”
“厂里的高工跟我说,他们曾经想自己开发后处理,可打开那个程序一看,几十万行代码,没有注释,没有文档,甚至还有地方做了加密处理,根本无从下手。”
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。
周永年合上调研记录,叹了口气:“跑了这么一大圈,我们才真正意识到,没有自主的后处理能力,买再多好机床也是别人的附庸。”
就在这时,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陆怀民忽然抬起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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