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三月二日,农历正月十六。
陆怀民和赵远航到得比昨天还早。
吉普车在岗亭前停下时,时间刚过七点半。
到了八点过后,科委大院门口就热闹起来。
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鱼贯而入,光是核对工作证和邀请函,就忙得门口的哨兵一头汗。
“今儿什么会?”有来科委办事的人忍不住打听。
“说是和银河”系统有关。”传达室的门卫翻了翻登记簿:“科技成果办的石主任亲自发的通知,请了七八个部委,十几家科研单位。”
那人咂了咂嘴:“乖乖,这阵仗,赶上科委开年会了。”
八点半,三楼会议室里,椭圆形的长条桌已经坐满了一大半。
石玉山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材料。
他左手边是程唤申和王定国,右手边坐着赵远航和陆怀民。
会议桌上的名牌已经摆好了。
“那位,看见没?”赵远航用骼膊肘轻轻碰了碰陆怀民,朝对面一位戴老花镜的瘦削老者努了努嘴:“郑老,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的结构专家。人民大会堂的穹顶结构、南京长江大桥的桥墩,他都参与了设计。国内搞大跨度空间结构,他是头把交椅。”
陆怀民顺着赵远航的目光看过去。
郑老正低头翻着面前那份关于“银河”系统的简要说明,眉头微蹙,读得极仔细,象是在逐字逐句地品味。
“还有那边那位。”赵远航又指了指坐在郑老旁边的一个圆脸老者:“钱老,水利口的。五八年黄河大水,他坐镇水文调度中心,硬是靠着两个人、一台手摇计算器,为救灾立下了汗马功劳。”
陆怀民心里微微一动。
这些老专家,哪一个不是在极端匮乏的条件下撑起了一个领域的脊梁?
他们对“银河”系统的兴趣,恐怕远不止于好奇。
八点五十分,石玉山放下手里的材料,环顾了一圈会议室。
椭圆桌旁已经坐满了人。
除了郑老、钱老,还有水利部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的总工程师周济民、铁道部铁道科学研究院的刘维汉、煤炭部煤炭科学研究院的宋长龙,此外,还有第一机械工业部的代表、地质部的专家、清华和北大计算机系的两位教授,以及科协的几位同志。
“同志们,人到齐了。咱们开始吧。”
石玉山清了清嗓子,会议室里的低声交谈渐渐安静下来,二十多双眼睛齐齐看向他。
石玉山开始发言:“昨天上午,计算所的王定国所长、赵远航同志,以及科大的陆怀民同志,跟我们提出了一个设想。这个设想是在银河”系统正式发布后,将整个系统的源码向全国相关单位公开,并创建一套完整的协作机制,确保这个系统能够在各行业应用中持续生长。”
“今天把各位请来,是专门论证这件事的可行性。”
石玉山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在座的,有搞计算机的,有搞煤炭的,有搞水利的,有搞铁道的,有搞机械的,有搞地质的,有搞建筑的。为什么请这么多行业的人来?”
“因为银河”不是某一个行业的系统,它有可能成为很多行业的基础工具。开源这件事,也不只是一个技术决策,它关乎我们国家未来的科研协作模式。所以我希望各位,畅所欲言,有什么顾虑,尽管提。”
陆怀民随即起身汇报。
他重点梳理了这套开源机制的运作逻辑,将磁带分发、通信反馈、贡献评审、技术委员会这四根支柱讲得清清楚楚,没有一句废话。
整个汇报不到十五分钟。
最后他放下粉笔,说道:“这或许不是一套完美的方案,但它是一个起点。我们希望通过这个起点,探索出一种适合我们国家国情的科研协作模式,也希望银河系统能在这套模式下拙壮成长。汇报完了,请各位老师指教。”
整个会议室沉默了一瞬,随后,建筑口的郑老率先表态道:“石主任,各位同志,我先说两句。”
他一出声,所有人立刻看向他。
郑老说:“我在建筑口干了快四十年。从五十年代搞人民大会堂,到七十年代搞南京长江大桥,每一张图纸都是靠铅笔、丁字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。一个复杂的节点,光是空间几何关系就得算上好几天,算完了还得做木模来验证。有时候一个疏忽,就得全部推倒重来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面前那份材料,语气里带着感慨。
“昨天石主任让人送来银河”系统的介绍,我看了半夜,得出一个结论,这个银河无疑于是一个跨时代的工具。我当时就想,要是我们搞建筑的,也能用上这个东西,能省多少时间,能减少多少失误?”
郑老把材料放下,看向陆怀民和赵远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