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下端详了片刻,又抬起头打量眼前的年轻人。
他嘴唇翕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没有开口。
“我有些技术问题,想向您请教。”陆怀民说。
冯纪中沉默了几秒,终于把门拉开:“进来吧。”
屋子里很窄,靠墙立着两个顶到天花板的书柜,里头塞满了期刊和报告。
冯纪中示意陆怀民在书桌对面那张旧藤椅上坐下。
他自己坐回桌前,摘下老花镜,用毛衣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。
“陆怀民同志,”他把眼镜重新戴上:“杨庄煤矿那个事故,我看了报道。报上说,科大有个学生,带着计算机系统去现场,帮着建模型、定钻孔位置,把十八个人全救出来了。那篇报道我看了三遍,每看一遍就想,这个年轻人,了不起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陆怀民脸上。
“没想到今天,你站到我门口来了。”
“冯教授过奖了。”陆怀民说,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不过今天我来拜访您,确实和杨庄的事有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冯纪中说,“你既然能找到这里,肯定不是为了跟我寒喧。你说吧。”
陆怀民说道:“是宋处长叫我来的,因为深地”。”
冯纪中闭上眼睛。
“所以,冯老师,杨庄的透水风险,您应该至少在两年前就知道。”
冯纪中沉默了。
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斗。睁开眼,他看着杯子里那一小圈褐色的茶水,很久很久,才开口。
“小陆,”冯纪中问,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九。”
“十九,了不起。”冯纪中说着,忽然苦笑了一下:“我十九岁的时候,刚从西南联大地质系毕业,分到抚顺矿务局当实习技术员。第一天下井,跟着师傅爬了八百米巷道。出来的时候满脸煤灰,师傅拍着我的肩膀说:小冯,记住今天。你往后干的这一行,每一张图纸、每一份报告,都拴着井下几百条人命。”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象是在回忆。
“那句话,我跟了自己大半辈子。”
冯纪中站起身,走到那幅煤田地质图前,伸出手,点在其中一个红色的三角标记上。
“一九七六年,煤炭部激活了深地”项目。目标是在两年内完成全国重点煤矿的安全风险评估,摸清所有重大安全隐患。我担任项目总负责人,带了七个年轻人,从东北的本溪跑到西南的六盘水,从山东的兖州跑到陕西的铜川。两年时间,跑了几十多个矿,采集了上万组数据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每经过一个标记,就停顿一下。
“结论是触目惊心的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陆怀民:
陆怀民没说话。
“小陆,你是知道的,七六年底,我们这个国家刚刚经历了什么。”
“七七年年底,深地项目结题验收。我拿着那份长达数百页的评估报告,心里很清楚,如果把这些结论全部公开,会是什么后果“”
冯纪中叹息一声:“全国的煤炭供应可能都会受到影响,所以以当时的国力,根本支撑不了同时整改。
这不是谁拍板的问题,是国情摆在那里,这是一个两难命题。我们只能用有限的资源,根据紧急程度,排出一个先后顺序,一个一个来。能抢修一个是一个。”
冯纪中走回藤椅边,慢慢坐下,抬起头看着陆怀民。
他似乎放轻松了很多,那似乎是一种经历过巨大煎熬后的坦然。
“所以,我不是不知道。而是知道了,也只能排顺序。”
“因此,我只能选择保密。”冯纪中放下茶缸,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。
他翻开来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记录,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,有些地方贴着从报纸上剪切来的小块地图。
“七八年三月,报告交上去之后,有关部门采纳了我的建议。”他把笔记本推到陆怀民面前:“评估风险,按等级分批加固。”
陆怀民低头看去。
那一页上,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腾冲矿务局王庄矿,北翼回风巷顶板,七七年四月至六月,注浆加固,费用二十三万五千。施工队:煤炭部基建工程兵第三支队。状态:完成。”
下面一行:“峰峰矿务局梧桐庄矿,七七年九月至十一月,老空区封堵,费用三十一万二千。状态:完成。”
再往下:“铜川矿务局陈家山矿————状态:完成。”“淄博矿务局岭子矿————状态:
完成。”“平顶山矿务局五矿————状态:完成。”
每一条记录后面,都跟着详细的施工参数和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