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应该的。」陆怀民说。
小教室里坐了十几个人。
听到门响,几乎所有人都擡起头看过来。
没有他这个年纪学生常见的朝气,而是一种迷惘。
靠窗的位置上,一个瘦小的男生正跟一本厚厚的《吉米多维奇数学分析习题集》较着劲。
他眉头拧成了疙瘩,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,「沙沙」作响,可笔迹凌乱不堪,显然是卡在了某个步骤上。
他旁边,是一个戴着厚眼镜、脸颊还有些婴儿肥的女生,面前摊开一本《物理学报》。
她的目光落在某一页,那是一篇关于规范场论的综述文章,字她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。
她盯着那页纸,眼神空洞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,把那页纸抠出了一个细微的卷边。
教室中间,两个男生正在低声争论着什么。
一个说:「这个拓扑空间明明是紧致的,你怎么能说它的子覆盖不一定有限?」
另一个反驳:「我考虑的是局部紧致的情况,你听我把话说完」两人的语速都很快,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里透着一股焦躁和不耐烦,仿佛这道题解不出来,天就要塌下来。
还有几个学生,只是沉默地坐着。
有的盯着黑板上的残迹发呆,有的低头摆弄着自己的钢笔,把笔帽拧开又拧上,反复不停。
陆怀民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教室。
他看见了这群孩子对知识的渴望,却也看见了更多他感到陌生的东西:迷茫、焦虑、自我怀疑,以及一种被「天才」标签绑架后无处遁形的沉重。
这些孩子,最大的不过十六岁,最小的才十三岁。
他们被冠以「天才」之名,从五湖四海选拔而来,曾是市里的状元、县里的骄傲,是报纸上「未来的科学家」,是街坊邻里教育孩子时口中的「别人家的孩子」。
他们身上,背负着家庭砸锅卖铁也要供出一个「文曲星」的期望,背负着中学老师「为国争光」的嘱托,更被全社会对「早出人才、快出人才」的那股急切渴望,推到了这个名为「少年班」的耀眼而狭窄的舞台中央。
可来到这里,聚光灯骤然增强,他们却发现,身边的每一个人,都曾经是聚光灯下唯一的主角。
那些在原来环境中无往不利的「聪明」,在这里变成了最基本的入场券。
他们被寄予厚望,被媒体反复渲染,被所有人以「未来科学家」的目光审视。
可「未来」太远,眼前的《数理方程》测验、看不懂的《物理学报》论文、解不出的吉米多维奇难题,才是真实而具体的痛苦。
眼前这些孩子,似乎一入学,就被「天才」的标签,困在了一个华丽而逼仄的笼子里。
「各位同学,」潘越峰走到教室前面,拍了拍手,打破了沉默:
「这位是陆怀民,咱们少年班的第一号学员,也是你们的大师兄。他刚从一项重要的科研任务中回来,今天特地来看看大家,跟大家交流交流学习上的心得和体会。大家欢迎。」
掌声响起来,稀稀落落,有气无力。
不少人在鼓掌时,眼睛却飞快地瞟着陆怀民,那眼神里有好奇,有探究,但更多的是一种敬畏。
「陆师兄好。」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率先开口。
他推了推眼镜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:
「我们我们都看过关于您的报导。您大一就拿了省科技进步一等奖,大二就在国际顶刊发了论文,还参与了国家级的重点项目我们都很佩服。想请教您,平时是怎么安排学习时间的?怎么怎么就能做到那么厉害?」
这个问题问出来,教室里更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陆怀民,仿佛在等待一个能解开所有困惑的万能钥匙。
陆怀民沉默了。
这个问题似乎很好回答,无非是「珍惜时间、刻苦钻研、打好基础」之类的话。
但看着这些孩子眼中那过于沉重的期待,他忽然觉得,那些话太飘了,也太远了。
他沉默的时间似乎太长了,潘越峰有些意外地望了过来,用眼神催促着他。
陆怀民只好开口说道:
「我没什么特别的秘诀。就是该上课时上课,该看书时看书。遇到问题,自己先想,想不通就问老师,问同学。有时候,也会卡在一个地方很久,那就放一放,干点别的,说不定哪天就通了。没有人天生什么都会。一方面,要学着认识自己的长处;另一方面,也得接受自己身上平庸的部分。」
他说的是实话,但显然不是这些孩子想听的「秘诀」。
他说的是实话,但显然不是这些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