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进山(1 / 3)

六月初,皖南的梅雨季节还没到,天气却已经闷得像一口蒸笼。

天刚蒙蒙亮,陆怀民就到了学校集合点。

沈一鸣已经站在吉普车旁边了。

他今天穿了件工整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脚边放着一个旧皮箱和一卷用牛皮纸裹着的图纸。

「老师。」陆怀民走过去。

沈一鸣点点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「家里都安排好了?」

「安排好了。」

沈一鸣没再问,弯腰拎起皮箱,朝吉普车走去。

三辆军用吉普车并排停着,墨绿色的帆布篷,车身上溅着泥点,轮胎上还沾着没洗净的红土。

驾驶座上的司机都穿着便装,但坐姿端正,目光警觉,一看就是部队上的人。

车头上没有挂牌照,只在挡风玻璃内侧插着一张白色的通行证,上面印着红色的编号。

钱振华站在第一辆车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正在和司机低声交代什么。见陆怀民过来,他招了招手。

「怀民,一共三辆车,你坐第二辆车吧。」他指了指后面那辆,「沈教授坐第一辆。系好安全带,路上小心。」

陆怀民点点头,拎着帆布包上了第二辆车。

车里已经坐了两个人,方教授的学生赵毅诚坐在后座,怀里抱着一个铁皮工具箱;何教授的学生唐简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,正把一沓资料往帆布包里塞。

「早。」赵毅诚往里挪了挪,给陆怀民让出位置。他说话带着点江浙口音,眼镜片后的眼睛黑眼圈很重,显然昨晚没睡好。

「早。」陆怀民坐下,把帆包放在膝盖上。

前头传来关车门的声音。沈一鸣上了第一辆车,方教授和何教授坐最后一辆。

钱振华站在车旁,最后交代了几句什么,然后退到路边,朝司机挥了挥手。

很快,发动机轰鸣起来。三辆车鱼贯驶出校门,拐上大路,一路往南。

车窗关得严严实实。吉普车的铁皮很厚,把外面的声音隔绝了大半,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胎噪声。

赵毅诚把铁皮箱子放在脚边,往窗外看了一眼,忽然问:「师弟,你去过军工单位吗?」

「没有。」陆怀民摇头,「你呢?」

「去过一次。」赵毅诚的声音压得很低:

「大三的时候,跟着方老师去过一个厂子。在陕西,大山里头,坐火车坐了三十多个小时。到了之后还要换汽车,在山里转了大半天才到。那地方,地图上找不到。」

他没再说下去,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稻田上。

陆怀民没接话,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浮起前两天回家的情景。

五月底他回去了一趟。说是回家,其实也就待了一天一夜。

父亲陆建国蹲在门槛上听他说完「有保密任务,时间不定」这几个字,沉默了好一会儿,最后只说了句:

「去吧。家里的事,别惦记。」

可哪能真不惦记。

第一批肉鸭已经出栏了。陆广财在队部的帐本上记了一笔:净收入一千二百四十七块六毛。

这个数字,陆怀民记得清清楚楚。

会计老李把帐本摊在桌上,激动地来回踱步:「一千二百四十七块六毛!咱们陆家,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钱?」

合作社的帐目每月公布一次,红纸黑字贴在队部的墙上。

陆怀民去看过,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,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墙根底下围着一圈人,有识字的在念,不识字的在听,念到「净收入一千二百四十七块六毛」时,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。

那几个当初告状的懒汉,如今也扛着锄头下地了。

不是觉悟提高了,是不下地就没饭吃。

陆老歪瘦了一圈,脸上的横肉塌了下去,倒显得精神了些。

这一次在田埂上碰见陆怀民,他讪讪地笑了笑,说:「怀民,你这路子,对。」

合作社下一步的计划是扩建。

陆广财在队部的黑板上画了一张图,画的不太好,但能看出是新的鸭棚、饲料仓库和一条通向河滩的小路。

「明年这个时候,」他拿烟袋锅点着图上那些线条,「咱们要养到三千只。」

陆怀民帮着参详了半天。鸭棚的朝向、通风、排污,他都按书上的原理画了草图。

陆广财看不懂图纸上的线条,但听得认真,末了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:「成,就按你说的办。」

走的那天清晨,周桂兰往他包里塞了一包炒米和一罐辣酱,陆建国送他到公社,一路上没说话。

临上车时,父亲忽然开口:「别惦记,家里一切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