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吴老板,往哪里躲?”
陈建锋拄着拐,在吉普车旁站稳。
“刚才嗓门最高的就是你,嘴里那句洋垃圾,喊得整条码头都听见了。”
“我那是替大伙儿问个明白。”吴胖子咽下一口唾沫,强撑着抬高声调。“买卖讲究干干净净。这满地的臭鱼烂虾摆在这,大伙儿心里犯恶心也属常理。”
“常理。”陈大炮靠在吉普车车门上,从兜里摸出一根卷烟点燃。“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理。”
老兵吐出一口呛人的白烟,指着地上散发恶臭的死猫鲨。
“李老,麻烦您几位给这帮睁眼瞎长长见识。”
带队的李老专家打开银色工具箱,戴上乳胶手套。
他用长柄镊子夹起一块腐烂的鱼鳃,滴入玻璃试管。
另一名专家蹲到防波堤边,当着渔民、军嫂、二道贩子的面,用针筒抽了一管清海水。
陈建锋从帆布包里取出封条。
“现场采样,现场封管,所有人都看清楚。”
吴胖子死死盯着那几根透明玻璃管,后背的短衫被汗水浸透。
只要水质出一点毛病,他今天就能踩死陈家,全身而退。
李老把试剂滴入海水样本。
玻璃管里的海水清亮透蓝,连一点浑色都没浮起来。
人群里有渔民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海水样本正常。”
另一滴试剂落入装有鱼鳃粘液的试管。
试管里的浑液翻起细泡。
白烟顶着管口往外冒,刺鼻气味一下冲出来。前排两个贩子捂住鼻子,连退几步。
眨眼工夫,那管液体染成紫黑色。
李老专家将两根试管举到半空。
“南麂岛外围海水,含氧量极高,矿物质指标完全达标,属于特级优良水质。”
老专家的声音洪亮,透着威严。
他将那管变黑的试管砸在吴胖子脚边的石板上。
玻璃碎裂。
紫黑色的液体渗入泥沙,冒出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。
“这鱼身上的味道,是高浓度的工业甲醛。”老专家指着地上的残渣。“典型的岸上药水浸泡。有人把泡过甲醛的死鱼扔进防波堤,蓄意制造恐慌。”
码头上静了半息。
紧接着,议论声轰一下炸开。
“这鱼是人扔的?”
“怪不得海水清得很,鱼臭得邪门。”
“哪个缺德玩意儿干这事?”
几个跟着退单的二道贩子面面相觑,嘴唇发白。
老专家转头看向陈大炮。
“老班长。这份军区水文报告,半小时后盖红章送达。谁敢造谣破坏军民融合试验点,保卫处立刻拿人。”
“辛苦。”陈大炮咧嘴一笑,夹着烟卷的手指点向吴胖子。
“听清楚。这是人为投毒。你们嘴里的洋垃圾,是有人从臭沟里捞出来,专门往陈家招牌上抹脏东西。”
吴胖子双腿发软,一屁股跌坐在泥浆里。
上头交代他带头闹事毁约,信誓旦旦保证这海水里全有毒。
现在铁证如山。
陈家的招牌多了一道军区加盖的金漆。
“胖哥!”一个小个子顺着人群缝隙连滚带爬地钻进来。
小个子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电报纸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胖哥!温州港那边乱套了!”小个子抓住吴胖子的骼膊猛摇。
吴胖子一把扯过电报纸。“报丧呢!乱什么乱!”
“大黄鱼断供了!”小个子嚎了一嗓子。“黑市上恐慌洋垃圾,全在抢干净海货。咱们退单这一个时辰,大黄鱼和对虾的价格飙了两倍!”
吴胖子眼前发黑。
两倍。
他刚把手里的长约退得干干净净。
现在拿回来的那些定金,连买刚才一半的货都做不到。
那一沓沓红绿相间的钞票,此刻在怀里烫得象烧红的烙铁。
贪婪与悔恨绞在一起,疯狂撕扯着这群唯利是图的商人。
一个光头贩子最先扛不住,跪在青石板上。
他膝盖磨着石板,一路膝行到陈家冷库大门前。
“林掌柜!”光头贩子双手捧着刚才领走的钞票,高高举过头顶。“我猪油蒙了心!我退回去的定金全在这。咱们重新签合同,我给您磕头!”
其他几个贩子如梦初醒,呼啦啦全扑过去。
“林掌柜大恩大德!我愿意加价一成拿货!”
“我加两成!只要库里的大黄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