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胶质锁得不够严,差了两秒火候。”
说话的是个背着大号木制药箱的老头。
头发白了大半,随意用根布条扎在脑后。脚下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千层底布鞋。
这老头大刺刺地拉开长凳,坐在青石桌旁。他又夹了一块海鲜冻,闭着眼睛嚼了两口,撇嘴摇头。
陈大炮提着大号生铁炒勺从屋里走出来。
铁勺磕上水缸沿,缸盖上的水珠滚进石缝。
“哪来的老馋虫?”
陈大炮站到桌前,影子盖住半张石桌。
“吃了老子的东西,还敢挑火候。你走哪条道?”
老头抬起眼皮。
“路过。闻见有人糟塌海货,进来救救这盘冻。”
老黑从桌底抬起脑袋,半截尾巴贴着地面,喉咙里压着低声。
院门外传来一轻一重两道脚步。老莫拖着跛腿进门,先看药箱,再看桌边的老头。
“认识?”陈大炮问。
“姓沉,名字压着没说。”老莫走到他身旁,“码头跟了一路,有真本事。”
“说重点。”
“李伟的封口夹具偏了三分。他隔着两丈看了一眼,叫李伟停手。”
院门外,李伟独手按着右肩走进来。
“他说我每天替机器扛力。照旧干一个月,这条骼膊就抬不到胸口。”李伟看向陈大炮,“我量过,夹具真偏了。”
曲易扶着门框跺了跺左腿。
“这老东西手黑,按了我两处旧伤。关节里那股酸劲散开了。”
张乔侧着耳朵站在最后,手里捏着一包换过的清凉散。
“薄荷底下压着三七,药味收得稳。”
陈大炮把铁勺搭上肩。
“你们几个,让一只药箱收买了?”
沉老头夹起第三块海鲜冻。
“他们身上的伤,比你这盘冻诚实。”
“会看两根骨头,便敢砸我的灶?”
“国宴厨子也得讲火候。”沉老头起身,伸手扣住勺柄,“借锅一用。”
陈大炮手腕往下一压。
两股力在木柄上顶了半拍。
沉老头拇指卡住勺柄磨亮的凹处,借势往身前一带。陈大炮松开手,让铁勺落进对方掌中。
“国宴?”沉老头掂了掂铁勺,“火候差两息,端到大会堂也得挨批。看着。”
他转身钻进灶房。
竹筛里放着准备丢弃的老海带根,旁边还有拆蟹时刮下的碎蟹黄。
沉老头削掉海带根外层硬皮,改刀后丢进热水。铁勺带着蟹黄贴锅走了一圈,姜汁沿着锅边淋下去。
他的目光守着锅沿,耳朵追着油泡。锅里的声响由密转疏,他立刻添汤。胶汁刚挂上勺背,灶火便被他压了下去。
一刻钟后,一盘灰黄的海带根端上石桌。
卖相寒碜,香气却越过了院墙。李伟停在门边,鼻翼动了两下。
“尝。”沉老头把筷子递过去。
陈大炮换了双干净筷子,夹起一块送入口中。
海带根在齿间弹了一下,咬开便软。蟹黄收成薄汁,贴着舌面化开。末尾那点陈皮把腥气压得干干净净。
他嚼了三下,喉结滚过一回。筷子停在盘沿上方,迟了半拍才落下。
沉老头抱起骼膊。
“国宴大厨,给句话。”
“闽南药膳古法。懂医术,懂炮制。”陈大炮目光灼灼盯着老头。
沉老头拿筷尾敲了敲盘沿。
“总算长了双能吃饭的眼。”
“互助社缺个总医官。住处和口粮归我,工钱按技术骨干算。”陈大炮看着他,“条件你开。”
“先别叫总医官。我治谁,由我挑。灶房每天给我留半个时辰。”
“药箱呢?”
“归我自己收着。来路少问。”
“陈家也有规矩。”陈大炮朝门外抬了抬下巴,“先治李伟的肩。曲易那条腿,也归你看。”
张乔在门边开口:“我的药,我自己试。”
沉老头看了李伟一眼。
“治可以。先把他的工作台拆了重装。拿骨头替机器顶,早晚报废。”
“李伟,明早停半天工。”陈大炮说,“工钱照记。”
李伟独手压住肩窝,点了点头。
沉老头眯起眼。
“订单催在门口,你倒舍得停机。”
“机器坏了能换。”陈大炮拿筷子点了点李伟,“老兵再坏一回,谁给老子补?”
院外的石板路上载来汽车轮胎摩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