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林玉莲看见了。
她抱着帐本站在旁边,眼睫颤了两下,轻声说。
“李师傅,孩子出院了吗?”
“还得养。”
李伟把小包换到骼膊弯里。
“医生说,再迟两天,耳朵就聋了。陈掌柜那三千五,救的是两条命。”
林玉莲合上帐本。
“钱从互助社救急帐走。你往后每月还五块,慢慢还。”
李伟抬头。
“我能还十块。”
陈大炮在前面骂了一句。
“显你能?五块。剩下给孩子买鸡蛋。”
李伟嘴唇抿住,半天蹦出一个字。
“成。”
他身后,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男人提着帆布包下船。
裤腿卷到脚踝,皮鞋沾着海水,脸上带着几分拘谨。
李伟侧身介绍。
“刘工。省军区医院制冷科的。”
刘工程师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姓刘,刘明远。以前在上海制冷设备厂跟过两条线。”
刘红梅一听“刘”,脸立刻拉下。
“又姓刘?”
胖嫂小声接话。
“这个刘,看着没那么欠揍。”
刘工程师听见了,耳朵红了一截,手里的包提得更紧。
他看了看压缩机组底座,开口先问。
“地脚螺栓谁验过?”
曲易眉毛一挑。
“哟,开口就奔要害。”
陈大炮走回来,上下打量他。
“会装?”
刘工程师站直。
“压缩机组、冷凝器、氨管焊接,我能带人装。”
曲易从机器旁探头。
“氨管漏了咋办?”
刘工程师看向他。
“先试压,再肥皂水检漏,管路分段。谁敢拿鼻子硬闻,我先骂谁。”
曲易咧开嘴。
“懂行。”
张乔在旁边开口。
“压缩机喘振,耳朵能听出来吗?”
刘工程师转头看他空洞的眼框,话到嘴边收了一下。
张乔脸沉下来。
“看我干啥?问你话。”
刘工程师立刻说。
“能。低频发闷,吸排压差乱,底座也会抖。”
张乔点头。
“能用。”
陈大炮把旱烟杆往腰后一插。
“行。先吃饭。今天杀鱼。”
刘工程师愣住。
“先吃饭?”
陈大炮斜他。
“机器七吨半,你肚子几两?饿着装,螺丝都能拧歪。”
晚饭摆在三号仓库外。
大盆鱼汤,卤肉饭,半筐白面馒头。
李伟坐在桌角,吃得慢。
陈大炮把一大块鱼肚子夹进他碗里。
“吃。”
李伟抬头。
“老班长,我真能干活。”
“废话少。你这脸瘦得能塞门缝了,明天让你扛管子,风一吹人没了,老子还得派船捞你。”
刘红梅端着汤过来。
“李师傅,孩子叫啥?”
李伟顿了顿。
“小草。”
胖嫂嘴快。
“这名好,贱名好养活。”
刘红梅一脚踩她鞋面。
胖嫂疼得龇牙,赶紧改口。
“我是说,草有根,能活。”
李伟低头扒饭,肩膀轻轻起伏了一下。
林玉莲把帐本打开,在新页上写字。
冷链厂设备安装第一日。
她写完这行,笔尖停住。
又补了一句。
李伟归队,刘明远入组。
陈建锋看见,低声说。
“玉莲,这页帐,以后要单独锁。”
林玉莲点头。
“这是厂子的第一页。”
陈大炮端着碗路过。
“写清楚。以后谁想伸手,就把这页摊他脸上。”
夜饭后,图纸铺开。
刘工程师拿铅笔在纸上画管线。
“机组放西侧,靠近通风口。冷凝器得抬高,海风会腐蚀,支架要刷防锈漆。”
曲易蹲在桌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