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玉莲攥着帐本站在门口,嘴唇抿了两下,没往下问。
陈大炮没解释。
他把那根旱烟重新别回腰后,转身冲院墙角落喊了一嗓子。
“老莫,协议原件今晚就挪。三号仓库地窖暗格,你亲手搁。”
老莫蹲在墙根的影子里,木马还捏在手上。
他没抬头,刀尖轻一点。
“知道。”
那天夜里,院子里安静得很。连风吹过槐树叶的动静,都显得格外清楚。
第二天上午,车间开工。
车间剁鱼台一字排开,十二个军嫂弯着腰,菜刀起落,水花溅得老高。
鱼腥味混着热气往上冒,白雾在屋里打了个转,又慢慢散开。
刘红梅从头走到尾,嗓子跟铜锣似的。
“三号台,鱼骨归桶!别混着剁,分红了扣你工钱!分红算帐的时候,谁给我来这一手,工钱就从谁头上扣。”
她走到末端剁鱼台前,脚步一顿。
台前多了个孩子。
瘦瘦小小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一双破旧解放鞋,鞋帮子已经湿了半截。
手上沾着鱼鳞,握着一把比他小臂还长的剁骨刀,正一下一下剁着鱼头。
刀法生,力气倒狠。
刘红梅眯起眼。
“沉小海?”
男孩的手停了。刀尖嵌在砧板里,指关节攥得发红。
“沉骨根的孙子?”
刘红梅声音一抬,旁边几个军嫂立刻看了过来。
沉小海低着头,喉咙里挤出一句。
“我不要白饭。我会干活。”
刘红梅叉起腰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你爷知道这事吗?”
沉小海没吭声。他咬着牙,把嵌进砧板的刀拔出来,又抬起来剁下去。
哐。
鱼头裂成两半。
刘红梅刚要张口,林玉莲从冷库方向走了过来。
她袖口卷着,手里攥着盘点单,先扫了一眼沉小海手上的活,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分好的两桶鱼骨。
“让他干。”
刘红梅压低声音。
“嫂子,这是沉骨根家的种,万一他爷那边……”
“他来干活挣钱,跟他姓什么没关系。”林玉莲把盘点单夹到腋下,“按计件算,一分不少。”
沉小海抬起头,眼框红了一圈。
“我爷不知道。”
这话说完,整个车间安静了两拍。
砰。
车间大门被人一脚踢开。
陈大炮提着个搪瓷食桶走进来,桶盖没盖严,卤肉饭的酱香味先飘了出来。
“开饭了开饭了,干活不吃饱,回头把鱼剁成泥巴,老子还得返工!”
他一手提桶,一手拿大铁勺,沿着剁鱼台走过去,给每个军嫂的碗里扣一勺饭,再浇两勺卤汁。
走到沉小海跟前时,他停了停。
大铁勺在桶里搅了搅,舀起来的时候,卤肉比别人多了一整块。
他把那块肉扣进碗里,酱汁顺着白米饭往下淌,白米饭一下就染成深褐色。
“小子。”
沉小海抬头看他。
陈大炮拿铁勺敲了敲他握刀的手背。
“手离刀口远点。手指头剁掉了,老子还得给你炖骨头汤补。”
车间军嫂们噗嗤笑出声。
胖嫂在旁边嚷:“大炮叔,给我也多一块嘛!”
“你少吃一块能瘦二斤。”
胖嫂一拍大腿。
“嘿!你这是当众羞辱我!”
陈大炮懒得搭理,把桶往台面上一搁,转身出了车间。
沉小海端着碗,蹲到墙角,低头扒了两大口。
卤肉的酱汁渗进米粒里,热气往上冒。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鼻子吸了一下,动作还带着点憋着劲的生硬。
刘红梅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,只把自己碗里那半块卤肉夹出来,丢进他碗里。
“吃快点。吃完该干。”
下午两点。
陈建锋从团部回来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快。
他没先进屋,径直走到院子里的八仙桌前,把军帽摘下来扣在桌角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。
“爸。”
陈大炮正给陈安剥水煮蛋,蛋黄碾碎了拌在粥里,头都没抬。
“说。”
陈建锋把纸展开,摊在桌面上。
“省计委调研组,后天上岛。”
陈大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