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礁石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沉骨根光着脚从石头上跳下来,裤腿卷到大腿根,跑得满头是汗。
他一眼看见码头上的场面,脸当场沉了。
“沉海旺!”
沉海旺扭头。
沉骨根冲到面前,抬脚就是一下。
这脚踹在沉海旺后膝弯上,沉海旺整个人往前栽,膝盖砸进浅滩淤泥里,海水溅了一脸。
林玉莲松了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他娘的要把全村带进坑里!”
沉骨根按住沉海旺后脖颈,把他脑袋往水面方向压。
“船上装的什么货?外贸订单!误了期谁赔?你啊?你拿什么赔?”
沉海旺挣扎着抬头,嘴里灌了口咸水。
“哥……”
“叫我哥?”
沉骨根松开手,退了一步。
“我签的字,你今天踩着我脸闹。二十三户人等着互助社的渔钱,你一个人把路堵了。”
他转向身后那几个跟来的渔民。
“都看见了?”
没人说话。
沉骨根指着沉海旺。
“从今天起,三个月,他不准靠南头泊位。谁替他说情,一块禁。”
光膀子汉子缩着脖子退了两步。
沉骨根转过身,看向林玉莲。
他的脸上带着窘迫和恼火。
“林……林同志,我弟的事,我管教不到位。”
林玉莲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,翻开帐本,落笔。
“今天拦船误工,加之螺旋桨清理费用。八十块,从下批供货款里扣。”
沉骨根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八十……”
“德成行订单,温州港截单时间三点。”林玉莲抬头看他。“现在八点半。你的人下水割网,还来得及。”
沉骨根闭了两秒眼。
“行。”
林玉莲把帐本递过去,铅笔搁在扣款那行旁边。
沉骨根接过笔,在数字后面按了手印。
拇指从纸面抬起来的时候,他嗓子发紧。
“林同志,以后这种事……”
“以后不会有。”林玉莲收回帐本。
“协议还有十个月。十个月里,谁再拦船,我不找你谈,直接找公社。”
沉骨根点头,转身冲那几个渔民吼。
“愣着干啥!下水割网!”
三个人跳进浅滩,摸着螺旋桨开始割尼龙绳。
刘红梅收了鱼叉,往船舱里缩。经过林玉莲身边时,她压低声音。
“掌柜,你手抖了。”
林玉莲把攥着帐本的左手藏到身后。
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看不见。”
刘红梅挡在她前面,拿身子遮住。
“可你刚才那一下,真他娘的硬气。”
林玉莲没说话。
她把帐本夹回腋下,弯腰把裤脚再卷高一寸,慢慢涉水走回船边。
二十分钟后,螺旋桨上的废网被清理干净。
骆瘸子蹲在船尾,把最后一团尼龙绳拽上来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绳堆里缠着一截细铜线。红铜色,比筷子细,比头发粗,约莫两寸长。一头被剪断,切口平整。
骆瘸子抬头扫了一眼码头。
沉家村的人已经往回走了,沉海旺被他哥拽着,一瘸一拐消失在礁石后面。
骆瘸子把铜线塞进裤兜,拍了拍手上的淤泥,站起来。
“掌柜,走了。”
船驶离南头泊位。
林玉莲坐在舱里,把刚才那页帐翻来复去看了两遍。手指还在微发颤。
骆瘸子靠在舱门边,手插在兜里,捏着那截铜线。
他没跟任何人提。
船靠岸时,老莫已经在码头等着了。
骆瘸子最后一个下船。
经过老莫身边时,他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,塞进老莫手心。
“螺旋桨上缠的。不是渔网的东西。”
老莫低头看了一眼。
红铜线,截面平整。
他捏着那根铜线走进堂屋,把东西放在桌上。
陈大炮刚从团部回来,围裙还没解。
老莫盯着桌面那截两寸长的细线,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电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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