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莫在院门口找到了陈大炮。
陈大炮正蹲在磨石边,杀猪刀一下一下蹭过去。水槽里浮着铁屑,刀口亮得晃人。
老莫走近,把那片锡纸递过去。
陈大炮瞥了一眼。“0595。”
“泉州。”老莫嗓子低。“温建国那张假介绍信,也是泉州。”
陈大炮把刀从磨石上提起来,拿拇指试了试刃口。
“冯建国那天来,带了两个随员。”
“我盯着了。”老莫说。“左边那个,右手食指中指有烟渍,三五牌的深度。”
陈大炮没答。他站起来,把杀猪刀插进刀鞘,用抹布擦手。
“今天南头泊位头一回走货。你去看着。”
“我一个人够?”
陈大炮往团部方向扬了下巴。
“我跟建锋去递省军区的材料。玉莲的事,让她自己说。”
老莫沉默了两秒。
陈大炮看他。
“你站后头。她说得住,你别动。她说不住,你再上。”
老莫点头,转身走了。
陈大炮看着他的背影,把抹布搭在窗台上。
“这丫头,总得学会自己咬人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,往团部方向走。
南头码头,退潮。
清晨六点半,海水退到膝盖以下,滩涂上露出黑色淤泥和白色贝壳碴。
互助社那条渔船载着四十八箱虎头鱼饼,吃水不深,贴着浮标往泊位靠。
骆瘸子站在船头喊:“左舵偏两度!慢进!”
螺旋桨转了三圈,声音忽然变了。
嗡嗡变成咯噔咯噔,像铁棍搅进布里。
骆瘸子脸色一变:“停机!停机!”
大龙拉下油门。
船身往前窜了半米,在浅滩淤泥里吃住了。
刘红梅从船舱探出脑袋:“咋了?”
蚂蟥趴到船舷边,用竹杆往下一捅。
螺旋桨缠了厚厚一层废旧渔网,尼龙绳和铁丝死绞在一起,叶片动弹不得。
蚂蟥骂了一声。
“这网是人下的。绳头打了死结,专门缠桨。”
码头上载来脚步声。
沉海旺带着七八个人从礁石后面绕出来。
他叼着旱烟,双手抱胸,光脚踩在湿泥上。身后几个汉子拎着缆绳扣,往船边一站,把石阶口堵住了。
“哟,这么早就来了?”
刘红梅撸袖子站到船头:“沉海旺,你他娘的搞什么名堂?”
沉海旺吐掉烟灰。
“泊位费重谈。两百块,少一分,船别想走。”
刘红梅眼一瞪。
“你娘的,那天签的字,今天就喂狗了?”
沉海旺把旱烟往嘴里一塞。
“那天是你们老头子按着我哥脑袋签的。三千多斤鱼,被你们压成那价,今天得补回来。”
他身后有人跟着起哄。
“对,补回来!”
“船要走可以,先拿钱!”
刘红梅回头喊:“林掌柜!”
林玉莲从船舱里钻出来。
蓝布罩衫,黑布条扎头发,帐本夹在腋下。她看了一眼船尾,又看向码头。
沉海旺歪头看她:“陈大炮躲哪儿去了?让个女人来顶事?”
林玉莲没急着答。
她把帐本交给刘红梅,弯腰挽裤脚,挽了两道,露出小腿。
然后从船舷跳进浅滩。
海水没过膝盖下面,她踩进淤泥里,步子慢,但每一脚踩实了才迈下一脚。
刘红梅急了:“掌柜,水凉!”
林玉莲没回头。
她走到码头石阶前三米的位置站定,仰头看沉海旺。
沉海旺比她高出一个头,居高临下看着她。
林玉莲开口了。
“沉海旺,你认字吗?”
沉海旺脸一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问你认不认字。”
“老子小学毕业!”
“那好。”林玉莲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,展开。“这是你哥签的协议。第三条,白纸黑字:乙方免费开放南头泊位使用权,有效期一年。”
她把纸举到沉海旺面前。
“你哥的名字,你哥的手印。要不要凑近看?”
沉海旺脸上的笑没了。他把旱烟从嘴里拔出来,往地上弹了烟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