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9章 烧不掉的帐,砸不烂的骨头(1 / 3)

天色擦白。

恒丰祥后院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还晃着,昏黄的光把竹床边几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。

陈大炮趴在竹床上,军大衣被林玉莲用剪子豁开半边。

后背一片焦红,水泡顶起一片,最大的有蚕豆大。

皮肉烤过的气味混着紫药水味,整间屋都是。

林玉莲蹲在床边,棉球蘸了药酒,迟迟没落下。

陈大炮咬着后槽牙。

“别磨叽。给猪刮毛都比你利索。”

林玉莲吸了一口气,眼框泛潮。

“爸,疼就骂出来。”

“骂出来能少掉一两肉?”

老莫端着搪瓷盆从门外进来,热水冒着白汽。他把盆搁在凳上,没说话,盆沿被他攥得变了形。

老泥站在门框边,手里没有算盘,空着两只手反倒不知道往哪儿搁,一会儿插兜,一会儿背后。

宋明远扶着门框,往陈大炮背上看了一眼,茶盏送到嘴边,又搁回窗台。

陈大炮火了。

“一个个堵门口摆灵堂呢?老子烤焦了点皮,又不是下锅红烧了。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
没人挪脚。

林玉莲低着头,把最后一块纱布粘贴去,用胶布固定好,手才算稳住。

“爸,帐我来清。”

“恩。”

她从桌底抽出白手套,一只一只套好,把搪瓷盘端到灯下。

盘里的东西散着焦味。

“旧登记簿,一册。”

她翻了翻。

“封皮烧掉了,内页保存六成。”

她的手停在其中一页。

七三年清库签收台帐。

纸已经发脆,边角卷黄,字迹却极清楚。

签收人栏,三个字。

严奉山。

日期: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十日。

老泥咬牙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。

林玉莲没抬头,继续拆牛皮纸包。

这包外层焦黑,是陈大炮从着火的铁柜里徒手扒出来的。纸包烫手的时候,陈大炮还叫方大柱别嚎。

包里是十七号仓旧物资移交清单。

三页纸,用回形针别着。

移交方:资华号打捞办。

接收方:省外贸协调处。

经办人处盖着一枚小圆私章。

严奉山。

红色印泥历经十一年没褪,扎在发黄的纸面上。

林玉莲把清单铺平,念给在场所有人听。

“移交物资包括:打捞旧件十七箱、航海仪器残件四箱、船体铭牌拓片二册、随船文档袋六只。”

她念到最后。

“备注栏,手写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馀件转存灯塔地下。钥匙随人。”

老泥从门框上猛地直起身。

陈大炮也抬了头,趴着的姿势让他脖子扭得难受。

“钥匙随人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
林玉莲放下清单,慢慢从贴身衣襟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。

小小的。

旧得发暗,齿口磨得圆钝。

这把钥匙是广交会结束后,十三行路109号旧址的看门人梁伯亲手交给她的。

梁伯守了三十七年,等的就是林家人来取。

林玉莲把钥匙放在那行“钥匙随人”旁边。

灯泡晃了一下。

屋里没人说话。

老泥走到桌前,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。

“老爷有一把黄铜小钥匙。”他嗓子发干,“缝在贴身褂子口袋里,睡觉都不摘。”

陈大炮问:“人没了之后呢?”

老泥摇头。

“衣服被收走了。东西都没了。”

宋明远扶着桌角坐下来,喘了两口。

“怀秋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
林玉莲看他。

宋明远的手按在桌面上,指节突出,青筋绕着骨头。

“他说,钥匙不会丢。该拿到的人,迟早会拿到。”

林玉莲低头看那把旧钥匙。

三十七年。

从父亲的贴身口袋,辗转到广交会旧址梁伯手里,再到她的衣襟里。

她眼底发红,可手很稳。

手稳稳当当把钥匙装进证物袋,在封条上写字。

林怀秋遗物,黄铜钥匙一枚,与十七号仓移交备注“钥匙随人”映射。

陈大炮把第三张照片推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