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3章 半截腿,钉进三十七年的锈(1 / 2)

水下四十七米。

浮砂翻起来了。

底泥扬尘没这股劲。细沙从礁盘方向整片卷来,打在面镜上,沙沙作响。

蚂蟥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,插进水流里。

手背上的细沙走向变了。

刚才是从正东往西推,现在偏了。往南偏。往礁盘那个方向偏。

他转头看老莫。

老莫贴在资华号船壳的阴影里,左手扶着一根锈蚀的外挂渠道。

他也感觉到了。水流在变。

蚂蟥打了三个手势。

流。偏。贴壳。

老莫点头。

他回头看大龙。

大龙抱着牵引绳,整个人夹在两块礁石和船壳之间的夹缝里。

断腿处的绑带在水里晃,边缘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。

安全绳从他身侧穿过,连着上方四十七米处的丰收号。

下一刻,绳子动了。

水流拖着它走。

安全绳被横流裹着,从笔直变成弓形。弓背朝南,朝礁盘方向弯过去。

绳子绷紧的速度很快。

大龙掌心一滑,钢丝芯磨过手套,手套边缘被刮开一道口子。

他咬住呼吸器,眼里只剩那根绳。

甲板上。

绞盘发出嘎嘎的声音。

这声不对。

平时放绳,声音沉。现在尖,像轴承被人横着掰。

李伟从机舱口探出半个身子,单手搭在绞盘轴承座上。指腹感受到了震动频率的变化。

“绳子往外走!轴承座在响!”

陈大炮蹲在舷边,左手攥着安全绳露出水面的那一截。绳子在掌心里抖,频率越来越快。

“稳船!”

骆瘸子两手箍着舵轮,牙缝里的断烟杆都快咬碎了。

“我稳着!浪不听我的!”

船身被一股横流推着往北偏。骆瘸子打反舵,柴油机加了半档油,勉强把船头压回来。

曲易蹲在绞盘旁,十根手指扣着手动应急阀。

“老班长,放不放绳?再不放,轴承座真要咬死!”

陈大炮盯着水面。

绳子入水的那个点,水花在打旋。

底下有东西拽着。

“不放。”

曲易急了。

“绞盘扛不住咋办?”

陈大炮回头看他。

“老子说不放。”

曲易喉咙滚了一下,手还扣着阀门,没敢动。

他懂。

放绳,底下三个人就会被暗流带走。

硬扛,绞盘可能报废。

两头都要命。

陈大炮选了硬扛。

水下。

大龙看见安全绳被拖成弓形的那一刻,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断腿。

绑带松了。

假腿早在上面就卸了,现在只剩半截大腿根,包着防水绷带,在水里晃。

他松开牵引绳。

整个人从礁石夹缝里挤出来,身体朝资华号船壳贴过去。

横流立刻推他。

他少一条腿,身体阻力小,反倒被水压得更贴近船壳。

在岸上,这半截腿被人盯着看。

到了水里,它成了救命的便宜。

大龙粘贴船壳。

资华号在海底泡了三十七年,外壳像被砂纸打过无数遍,又被盐结晶糊了一层又一层。粗糙,割手。

大龙不管。

他用手指扣进第一个铆钉孔。

铆钉早烂没了,只剩一个拇指粗的圆洞。他把食指和中指塞进去,整个人挂在船壳上。

水流从侧面推他。

他咬着呼吸器,开始挪。

一寸。

两寸。

右手摸到第二个铆钉孔,扣进去。左手松开,往前探。

第三个孔。

指甲盖碰到孔洞边缘的锈刺。

指甲盖被掀开半片。

疼意从指尖窜到肘弯。

血丝从指头边飘出去,在黑水里散开。

大龙没停。

第四个孔。第五个。

他在找舷窗。

蚂蟥下水前说过,资华号船壳中段有舷窗。

八十吨级改装货轮,舷窗是圆的,拳头大小。如果玻璃碎了,洞口就是天然的固定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