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这种时候把人按在家里,只会让她们更憋。
他转头对四旺说:“你帮我把灰照盘修一修。
再炼几炉界源砂。这次不够,下次带足。”
四旺点头,没废话。
众人又议到后半夜,才各自去歇。
屋外旧裂口的风像从外头挤进来的,又湿又冷。
李衍道靠着墙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
可谁都知道,他还在想那片滩涂,想那灰部神王从灯灰里升起来的样子。
那东西,杀一次没用。
下次,得连根拔。
黑葵神界的王庭没有日夜,九座倒山悬在灰雾里,山尖朝下,像九根要滴落的黑钉。
灰部神王从界外回来,身上还带着旧滩的冷灰。
他落在最矮的那座倒山上,黑衣已破了大半,左肩留着三道极深的裂口,裂口里没有血,只有灰气在慢慢往外冒。
看守王庭的灰甲武士见他这副模样,谁也不敢多问,只把路让开。
大殿没有门。
灰部神王走进去时,脚底像踩在很旧的水上。
至高神黑葵坐在最高处,还是那副样子。
脸极瘦,极白,眼窝深陷,里头没有光,只有两片极淡极暗的灰。
殿中神王来了不到一半,都立在各自的位置,有的如石,有的如影。
灰部神王跪下,没有说话,只将一块灰骨托在掌心,高高举起。
灰骨上还沾着一点暗红的碎末,那是他肩头裂口里渗出来的。
“那太初神界的人出来了。
三个。其中一个已到源帝巅峰。
还有一个用火的,一个用剑的。
我们在旧滩交了手。
我神国受了伤,明线断去一半。
他们没拿到那东西,也没吃下好。”
他说到后头,声音低了,像被冷风吹散。
至高神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慢慢把目光投到那块灰骨上,片刻后才说:
“你的明线被烧断一半,神国还伤着,居然还有命回来。他们没追?”
灰部神王道:“追了。追到旧界口,没敢再往外。
那小子的那件东西,能吞我们的灰。
我若再退慢些,神国会被他叼去一角。”
至高神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把头微微偏了偏,像从极远的地方望了一眼。
然后他说:“那东西是主神器。
当年太初从我们这里带走,你以为他只用来炼药?
他死后,那东西还认了主。
现在落在那人手里,也不算意外。
只是你既然没死,那碎片便还在。
他想要,就一定会再去。
你要做的,是把旧滩当成你自己的国来守。
死十次,整片滩都长成你的身。
到那时,他再来,就是送死。”
灰部神王把头低得更深。
至高神又说:“黑葵花根在神界里还没死。
它会越长越深。
那人若不信,会亲眼看它把神庭中域的地脉都吃去半条。
等到花熟,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,也得先保神界。
你就在外头等。
等他分心,等他再出来。
他杀你一次,你便来本座这里领一座灰灯,把命吊住。
总能耗死他。”
灰部神王应了声“是”,起身退了出去。
大殿重新安静。
至高神黑葵闭上眼,像在灰雾深处想一件极老的事。
神庭中域的天,最近总阴。
云不厚,却低,压在城头上,像随时会沾上人的肩。
血照这几日一直没离开城西。
旧义庄旁那口井已经被石板盖住,井边种了一圈银草,又铺了三层界源砂。
银草极青,青得发黑。
夜里无风,草叶也会自己抖。
血照每日去看一次。
到第三夜,他蹲在井边,发现石板缝里拱出一条极细极淡的灰线。
那线像一根被烧过的头发,头端发白,尾端发黑。
他不碰,只用神血滴上去。
血珠一落,灰线像受惊似地缩回井里,只留下一圈极小的黑点。
血照拿刀尖拨开石板一角,看见井底下那一小片黑水还在,水面上浮着一点极小的绿,像是长出来的新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