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暗的底舱里,哪有什么抱头痛哭的窝囊兵?
先出来的,是一面盾。
乌沉沉的铁面,边缘磨得发亮,看上去有年头了,盾面上刀砍斧凿的旧痕一道迭着一道。
那是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家伙,不是新兵蛋子摊上领的制货。
接着第二面,第三面,第四面
盾后面是人。
一个个原本这几日在船上吊儿郎当、蹲在缆堆里晒太阳骂娘的巡防营兵卒们,全都变了个样。
人变了,衣服也变了。
原本松松垮垮的肩膀,涣散游移的眼神,全都变得冷厉、硬朗起来,方才还在甲板上摔跤骂娘、被浪头掀得东倒西歪的怂样,此刻半点影子都寻不见了。
原本破旧的号衣,也全都换成了黑色的皮甲。
皮甲肩膀的位置,缝着一小截暗红的布条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
手里拎着刀盾的,拎着钢弩的,还有人提着成捆的麻绳,一个个都猫着身子,挨着船舷散开。
眨眼间,全都贴进了船舷内侧的阴影里。
正好卡在蜈蚣船的视线盲区。
三十条汉子,陆续上舱,落位,藏身。
前后,不过几十个呼吸。
周海生跑了这么多年海,见过官军,见过海匪,见过亡命的走私贩子,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兵。
这他娘的是广州巡防营????
没等他多想,后面二十人陆续上来。
手里却是抬着一个个粮袋子。
不对
周海生心头猛地一动。
那不是粮袋子,比粮袋子沉得多。
两个汉子抬一条袋子,肩膀压得往下死沉,走一步,甲板就闷响一声。
那是
沙袋子?!
周海生的脑袋嗡地一声。
船上装的是沙?
不是粮?!
一瞬间,无数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炸开——
难怪吃水这么深!
难怪转个舷笨得象头死猪!
难怪粮包滚进海里都没人捞,捞个屁啊,捞上来一袋沙给谁看!
难怪舱门一关,五十个押粮官兵连个声都没有。
人家根本没在怕!
而是在船舱里头换甲、分装备、吃东西!
看着一个个蹲在船舷旁的身影,嘴里嚼着不知是肉干还是干饼的动作,周海生后背的汗,唰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这帮人这四十条船
他看了眼左右。
福船本来就高,他又站在船艏的位置,当然能看到其他福船甲板的情形——
一模一样,全都在船舷旁藏着人!
他们早知道海盗会来?
他这条船,装的根本不是皇粮,是饵???
他猛地扭头,看向那个赵百户。
赵老四正在一名战兵的帮助下往身上套皮甲,骼膊往袖筒里一穿一抖,皮带勒紧,整个人瞬间绷成了一张弓。
他头也没回,象是后脑勺长了眼睛:
“周老大,舵吃准了。”
“一会儿炮响,船头不许偏半寸。”
炮响?
周海生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炮?船上哪来的炮?
他在这条福船上来回走了十几年,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寸甲板,船首船尾除了两座绞盘,连个炮座都没有!
这话他没敢问出口。
他看得出来,眼前这位赵百户,已经不是巡防营那个混饭吃的百户了。
“我的娘诶”
舵轮边的后生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,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右后方。
甲板上,原本慌张的其他水手,也都齐刷刷愣在了原地。
东南方向的浪头上。
头一条蜈蚣船的影子已经贴了上来。
几十支长橹划开白沫,船头立着七八个赤膊的汉子,手里的飞爪已经抡圆了。
“都下船舱,躲好了!”赵老四攥着腰刀,冲着船上水手厉声大喝。
水手们脸色发白,不敢多言,忙不迭跟跄奔向船舱口,接连钻了下去。
“呼,哧!”
破空声骤起!
生铁飞爪呼啸而至,狠狠扣上船帮!
“铛!铛!咯啦啦!”
绳索瞬间绷直,发出刺耳的紧绷声!
“放火!!”海盗猖狂叫喊着。
一只裹着麻布的陶罐被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