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啥意思啊?”
主簿那对绿豆眼瞪得险些从眶子里掉出来,整个人都结巴了:
“老、老大人不让他们进城?这这不大好吧?”
“人家虽说狂悖了些,可好歹是江南来的远道客商,手脚干净,又没亮刀子。”
“咱青州如今向来是开门迎八方客,公爷还专门手书过‘海纳百川,唯才是举’立在城门石碑上呢!您老无凭无据把人撵走,传出去坏了公爷的名声,谁担待得起啊!”
“你懂个屁的白川黑川!老子的林川最重要!”
秦明德一把攥住主簿的后脖领子,一路小碎步将人拖到了茶棚后头避风的土墙根底下。
老头儿猫着腰,警剔地拿眼角馀光往后瞄,生怕那青衫小王八蛋长了顺风耳。
“你没瞧见那小子的眼神?”
秦明德压着嗓子,声音从牙缝里滋出来:
“服软服得那么利索,那叫认错吗?”
“呃啊?”
“你啊个屁!那叫缓兵之计!”
老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,
“老夫在地方州县泡了四十年,什么阴损货色没见过?这等从京畿高门大户里出来的,骨子里傲得很,若不是心里憋着更大的坏水,能给老夫一个长揖到底?做梦呢!”
“你别忘了老夫现在什么身份?粮行老账房!!”
“这、这”
主簿拿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,苦着脸:
“不能吧我看那位张公子,刚才作揖的时候眼圈都红了,那股子诚恳劲儿倒象是真被老大人您刚才那通浩然正气给震住了”
“震个屁!”
秦明德抬脚就踩在主簿那双刚换的皂靴上,狠狠碾了半圈,疼得主簿龇牙咧嘴直抽冷气。
“你当官当得脑子里全长了杂草?那叫戏子功夫!那叫世家大族的腌臜套路!”
秦明德指头戳着主簿的脑门,咬牙切齿:
“这等阴险小人,在茶摊上挑唆民意没捞着便宜,指不定转头就要混进城去!去咱们的织造坊钻空子、去农垦大仓抄粮账、去青州学社套那些愣头青学子的逆旅言论!”
“青州城里头那些底细,他能看懂?”
“到时候造谣一张嘴,随便一编排,要是落在那帮言官御史的密折子里,添油加醋一番,就能变成‘护国公私造重器、暗蓄私粮、意图不轨’的铁证!”
“到时候女婿人在盛州,百口莫辩,老夫怎么向闺女交代?怎么向青州父老交代?!”
主簿揉着脚尖,满脸愁容:“那那咋办?咱总不能真叫青州卫提着腰刀抓人吧?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人家不过在茶摊上瞎放了几个屁,也没犯哪条大乾律。再说了,老大人您方才口口声声奉公守法、天地昭昭,转头无凭无据抓人下狱,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老脸?”
“抓人?老夫是那等粗鲁短智之辈么?”
秦明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,眉毛一扬:
“女婿离开青州前,给咱们青州各司衙门留下了多少规矩章程?”
主簿一怔:“章章程?公爷留的条律多了去了,光是民政司、商税司的小册子就有两大木箱”
“那不就结了!”
秦明德一巴掌拍在主簿脑壳上,
“你回去给老夫翻章程,难道翻不出一个,能把他们拦在城门外?”
“啊?回去现翻呐”
“快去!要是把人漏进去了,老夫先扣你半年的炭敬银子!”
主簿一听扣银子,脖子猛地一缩,哪还敢怠慢,借着去茅房的由头,提着袍角一出茶摊后门,撒丫子就往青州东城门狂奔而去。
茶棚内。
赵珩好不容易把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下去。
他缓缓坐回长凳上,看着面前那泼得乱七八糟的茶桌,又看了看对面正襟危坐、满脸正气溜达回来的贾老丈,心里竟莫名生出一股敬佩。
骨头真硬啊!
这老账房虽说性情如烈火,张嘴就是市井俗语,吐口成脏,半点规矩也不讲,可那字里行间护的是护国公的名节,守的是朝廷的名义!
身在边陲,心怀大局,宁可拼着一把老骨头犯上作乱,也不容半句挑唆之语沾污边陲安宁。
反观满朝朱紫,整日里满口仁义道德、君臣父子,遇上实事却畏首畏尾、结党营私。
比之眼前这个敢当面拍桌子护法的市井老叟,何其讽刺!
大干若多几个这般敢作敢当、恩怨分明的骨鲠之民,何愁社稷不兴,何愁国祚不长?
“贾老丈,”
赵珩主动抱拳拱手,